第一章：夜来羌骑是故人（二）（1/2）

( ) 那一年的夏季，正是草原上极罕见的大旱之年，翠如碧海的大草原因久旱无雨，一月之间如荒漠般贫瘠，到处都是饥饿和绝望，没有嫩草为食的牛羊成披成批的饿死，草原上已很久听不到少女们清脆动人的歌声，也看不到小伙子们追逐骑射的奔放，就连最虔诚的牧民也放弃了祈祷，大家都在无奈中瞪视着烈日炎炎的天际。

可就是那大旱之年的某个清晨，却有一位明艳娇小的汉家小女孩在死气沉沉的枯黄草原上奔跑，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年岁相仿的少年郎。

奔跑于草原的，是少时青涩，也是少年慕艾。

“小雨，小雨！”少年们又担心又戏谑的叫着她的小名，“小雨，你真要在这里跑上一百圈，求老天爷降场大雨吗？”

小女孩一个劲儿的跑着，也不回头，边跑边喊：“达特尔老爷爷说了，这里是草原上水草最丰盛的地方，是天神惠赐给虔诚牧民的圣地，只要绕着这儿跑上一百圈，就能求天神降下一场大雨来救草原旱灾！”

“有那么灵，达特尔那老头子自己怎么不跑，要你这傻丫头来跑？”一个飞扬跳脱，才十几岁年纪，眉梢眼角已起伏着轻佻浮滑之色的少年没好气的叱道：“哄小孩子的故事你也相信？圣地？说荒地还差不多！你看那些牧民们又跳大神又杀牛羊的祭祀上百回了，也不见天上漏滴水下来，你还这么傻乎乎的愣跑，有用吗？”

“仙鹤你别胡说，有用的！一定有用的！”小女孩神情虔诚，“达特尔老爷爷说既然我的名字叫小雨，那只要我跑完一百圈，一定会下雨！”

“一百圈？这片草地方圆有五里啊！”另一个紧跟在她身后，满面英气的少年焦急的喊道：“达特尔老头子是被你缠得没法子，才随口哄你这傻丫头，你居然真的跑？还一百圈？”

“达特尔老爷爷不会骗我！我一定要跑足一百圈，求天神下场大雨，不然草原上的牛羊都要渴死了！”小女孩倔着性子，跑得更快。

“疯了疯了！”英气少年连连摇头，喝骂道：“小雨你这笨丫头！你还真当相信这种怪力乱谈？你以为自己名字是小雨，就能变成一场甘霖大雨，降在草原上？再不听话，我可就不管你了！”

虽是斥责，这英气少年脸上还是写满了关切和担心，“怎么办？跟着这疯丫头一起跑吗？”他气急败坏的问跟在身后的几名小伙伴。

“我说不管，你肯听吗？”那满脸轻佻浮滑，被喊出仙鹤外号的少年一摊手，又一脸不可思议的反问，“小雨跑也就算了，为什么我们要跟着一起跑？她蠢我们也要跟着蠢吗？”

英气少年一窒，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脚下却还是跟着那小女孩跑了起来。

那浮滑少年跺了跺脚，扭头向另一名少年喊道：“明月，回头提醒我找达特尔这老头算账！”

“就你这没事找事的性子还要我提醒？别抱怨了，跟着跑吧。”另一个清秀如明月，名字亦叫明月的单薄少年苦笑：“五百里啊，小雨能撑得住吗？我们不跟着，她累瘫了谁抬她回去？”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在边上干站着？反正她也是绕圈跑。”外号仙鹤的少年抱怨不休，但小伙伴们都在跟着跑，他也实在不好意思真的干站着，只得认命的跟了上去，“五百里，就算是头驴子都撑不住，真是屈才，要我这异日名将跟着个蠢丫头发癫！还一群人一起发癫？我到底是怎么会认识你们这帮人的，早知道那天就不帮你们打架，省得认识你们这帮疯子！”

“不打架，我们还是会成为朋友啊！”又一个壮实得如同小牛犊的爽朗少年抹了把额头热汗，笑着道：“这样很好啊，朋友就要有难同当。”他回过头，看着跑在最后的一个小男孩，“小悠，跑不动了吗？我拉你！”

“我又饿了！”那小孩跑在最后，年纪最小，个子最小，长得倒是最胖，整个人胖乎乎的象团肉球，煞是可爱，这一胖子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的向前喊：“梨哥哥，我又饿了！”

那个英气勃勃的少年一个趔趄，差点一跤摔地上，“怎么又饿了？不是刚给了你一大包牛肉干吗？这就吃完了？难怪大家都叫你天胖，天天吃天天胖！”

“跑圈很花力气啊，不吃哪来的力气？”小胖子委委屈屈的哼哼，又哭丧着脸喊小女孩子：“雨姐姐，真要跑五百圈啊？”

“别吓唬人！”轻佻少年扭头瞪过来一眼，“一百圈五百里，不是五百圈！你还嫌不够热闹么？”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烤馕，抛给了小胖子，“慢慢吃，别噎着，最后一个烤馕了，真奇怪，大家都一起跑得个半死不活，天胖怎么还能顺便吃东西？”

就这样，在这一片枯黄的草原上，那个来自中原的小女孩，为了一个荒诞的原由，倔犟的跑着，她身后，五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叫闹着，抱怨着，苦笑着，又不离不弃的跟随着。

而在离开那片嬉闹不远处，还停着一辆宽敞华美的马车，车辕上斜靠着一位面貌俊秀，身穿天青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马车华美，衬出的却是这男子的淡然雍容，只见他嘴角含笑，以一种兄长看护弟妹的温和眷顾，静静的凝视着这些天真。

牧民们也都怔怔的看着这些莫名其妙的小伙伴，那一张张早被干旱折磨至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笑容泛苦，但也终是为那小女孩的天真和善良引出的久违笑意。

几只瘦骨嶙峋的牛羊旁，同样还只是个孩子的亥阴也在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些汉人小孩，眼睛里满是纳闷，中原人和草原人势不两立，几乎每年都要开战，只因汉人敌不过草原勇士的强弓怒马，所以中原的皇帝只得向草原人俯首称臣，每年都派出使者来纳贡求和，还把自己最宠爱的小皇子送到草原上最伟大的英雄匈奴王帐下来当人质。

可这些中原小孩明明知道自己是来草原做人质的，怎么他们还能每天都嘻嘻哈哈的？这帮家伙玩起来比草原上最野的小马驹还欢实，笑起来比黄莺鸟的歌声还要清脆，打起架来却比草原上最壮实不驯的孩子还要蛮横！